玉林故事 | 李镇西教育回望（一）：目标笃定的优等生陈峥，在玉林中学打下了怎样的精神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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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所学校的气质，往往藏在它最朴素的起点里。
1988 年，成都市玉林中学在成都城南破土建校。建校之初，它并不显赫，却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悄然生长出一片生机盎然的教育绿洲。1991 年，著名教育专家李镇西调入玉林中学，担任语文教师兼班主任 —— 这是他来到成都后守望的第一批学生，也是他与玉林中学深厚情缘的开端。
在玉林的岁月里，李镇西老师始终践行 "爱心与民主" 的教育理念：不唯分数论，不拘一格育人；不为标签所限，只为每一个独特生命留出自由呼吸的空间。他用一间教室、一本班主任日志、无数次课后长谈证明了 —— 一所学校真正的底色，从来不在生源的光环，而在于是否愿意蹲下来，看见每一个孩子眼里的光。
今天，跟随李镇西老师的追忆，重温他在玉林中学遇见的那些鲜活身影。从 "技压群雄" 的从容学霸，到 "飞刀扎横梁" 的叛逆少年；从讲台上的唇枪舌剑，到山林间的奔跑与拥抱 —— 这些跨越三十余年的教育故事里，没有传奇，只有日复一日的耐心、尊重与等待。
让我们一起走进这段被时光珍藏的教育记忆，共同回到那个最本真的命题 ——好的教育，究竟如何发现每一个生命的无限可能。
中间的红衣少女为陈峥
一
1991年寒假一结束，我便到成都市玉林中学上班。走进初二（3）班，看到学生名单中的“陈峥”二字，我就愣了一下。因为九年前我刚工作教的第一个班上，也有一个叫“陈峥”的女生。现在再次看到这个不容易雷同的名字，实在是有几分亲切。
那时我每天早晨骑车到学校，经常会在学校停车棚碰见陈峥，短发，蓝色上衣，红皮鞋。每次都见她匆匆地停好车，然后匆匆地疾步朝教室走去，但哪怕是和我擦肩而过，她也会很有礼貌地和我打招呼：“李老好！”——在成都，“某老”是学生对老师最亲昵的称呼，与教师年龄无关；或者可以这样说，学生叫你“某老”，这是学生非常喜欢你的一个标志，是“看得起”你。
因为是中途接班，我暂时没当班主任，而是担任两个班的语文教学。当时陈峥这个班的熊孩子比较多，每次上课往往要花几分钟的时间先整顿秩序，我也尽量讲生动些，以吸引那些学生们。但无论课堂纪律如何，有几双眼睛总是那么专注地看着我，其中有一双眼睛就是陈峥的。
课堂上，我有时候说一句自以为幽默的话，其他学生还没反应过来，陈峥已经开始笑了，但出于教养她决不可能笑出声，而是捂着嘴，两个肩膀微微颤动，偶尔还趴在桌上偷笑；几秒钟后，班上其他同学才渐渐笑了起来。当时我就想，陈峥的反应比一般的同学快一拍。
多年后，同班同学黄羽佳在微信上回忆道：“陈峥从初中开始就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成绩拔尖，而且不偏科。初二刚上物理时，她没考满分，很是郁闷，因为她说她爸说的，初二物理都比较简单，现在没拿满分，以后就更不容易了。果然她下次物理就考了100分。她从小对自己的要求就很严，而且一直明白自己的目标是什么。思想方面比同龄人成熟。还有，她不娇气。初二军训时，她可能是中暑了，脸刷白，真的是豆大的汗珠冒出来。她去医务室简单休整了一下就又继续训练了，不像一般女生比较娇滴滴的。”
陈峥的字写得很漂亮
进入初三，我开始担任陈峥的班主任。不过初三（3）班已经“升级”。当时学校出于中考升学竞争的考虑，把全年级的优秀学生全部集中到初三（3）班，该班的优生留下，其余中等生和“后进生”便分散到其他班。陈峥自然就留下了。后来这个班整体升入本校高中。高一新生分班时，原初三（3）班的学生重新随机分班。我拿到我担任班主任的高一（1）班名单，看到有“陈峥”，自然很高兴，同时也觉得是缘分。高一结束时文理科分班，我班学生又进行了调整，陈峥又留在我这个理科班——三次分班，陈峥都在我班上。我的运气太好！
是的，我从来都认为，优生基本上不是老师培养的，而是家庭教育的结果，还有孩子天赋的因素。我说“基本上不是”，就意味着我并没有完全否认老师的影响，但这个影响实在有限，至少不是我们有些老师自我感觉得那么大。
遇到陈峥，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觉得我运气好。
二
用出类拔萃来形容她的学习成绩，一点都不过分。同班同学夏亚卉高三时曾写过一篇题为《我为与她同学而自豪》，这样评价陈峥的学习成绩——
陈峥的学习成绩之优异，令人惊叹。在我们这个年级，她总是“技压群雄”，遥遥领先，即使在全市范围内，她也是佼佼者。就拿这次“一诊”来说，她以总分670的成绩位居全市前茅，只比“状元”少几分，真了不起！
她的语文成绩很好。听课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当我发问时，她往往在略作思考后便举起了右手；小组讨论时，她总是滔滔不绝。她的作文，常常被我当作范文在班上展示，而且字迹漂亮，书写干净。
有一次，我布置了一道自己命题的写景作文，陈峥写的是她每天早晨上学时经过的一个小巷，她这样写清晨的天空——
天幕的颜色是湛蓝的，蓝得像沉静的大海，又如欧洲人深邃的眼睛。无边的天幕像是巨大的画布，不知是谁在天上点下了这一轮晶莹润泽的明月。如同一颗滑滑的、亮亮的珍珠的侧影。
“蓝与白是最美的搭配。”不知谁说过的话又响起在我耳边。此时的天空变得如此之深沉又富有内涵了。本是蓝汪汪的一片，此刻却睁大了一只亮晶晶的眼睛深情地望着你。高高的苍穹仿佛离你很远很远，又似就在身边，张开双臂你便可拥着它了。
陈峥作文《无框的画》
陈峥曾代表班上参加学校辩论赛，辩题是《我看高考》。夏亚卉同学的那篇作文也写到了陈峥在这次辩论中所展示的口才——
记得有一次她代表我们班去参加本校的辩论赛，唇枪舌剑中，她气宇轩昂，从容应战，那排山倒海之势的驳斥，缜密深刻的剖析，风趣幽默的举例，不时赢得听众们的阵阵掌声。特别是她作为四号辩手的总结性陈述，更是字字珠玑，哲理深奥。说真的，我有时很怀疑，像她这样的能力是否该属于高中学生这个年龄阶段。
我保存着当年陈峥的总结陈词，有如下片段——
对方对磨刀石和刀之间的关系没有搞清楚，对方认为刀磨不快不能怪刀，只能怪磨刀石。推而广之，对方就认为高考中有很多人落榜，只能怪高考制度。那么对方有没有想过？刀是需要磨的，也许刀和磨刀石都很正常，偏偏磨得不好，磨得不得法，这难道就得归罪于刀或磨刀石吗？
没有哪一种制度是完善的，正如没有哪一个人是完美的一样，尽管现行的高考制度还存在着一些弊端，但它正在不断改进而日趋完美，这一观点我方已多次论证过。对方不能以点概面，以局部观整体，而简单的认为现行高考制度弊大于利，应该取消。
因此，无论从社会发展的过程还是从中国国情现状来说，当今选拔人才最简单、最可行、最合理的方法只能是现行高考制度。我们深信：“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大学的校门永远向勤奋的人们敞开！
思路清晰，逻辑严密，滔滔不绝，从容不迫。陈峥的雄辩赢得了喝彩。
我至今不记得是什么原因，陈峥高二下册的语文教材一直在我这里。每次翻开，看着她密密麻麻的批注，我就能感受到她的学习是多么的一丝不苟——
三
其实，陈峥擅长的还是数理化。夏亚卉同学这样写道——
她是如此出类拔萃，以至于有时连老师也要向她请教呢!
一堂化学课上，老师在评讲试题时遇到了一道十分棘手的题，只得停下来仔细思考。于是班上渐渐嘈杂起来，只见陈峥坐在前排有些着急，不时地向老师提醒几句，脸上神色诚挚至极，显然想救老师于危急之中。终于看到老师微笑着点了点头，并立即示意大家安静，扬声说道:“我们请陈峥同学来讲解一下。”听到师命，陈峥便不慌不忙站了起来，用她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开始了讲解:先简要阐明此题的难点，而后从已知入手，分析已知量与未知量的关系，然后一步步地推演、 解析、代换。不多久，一道原本复杂的计算题被她剖析得简单之至，老师自是赞许有加，我们也都茅塞顿开，恍然大悟。从那以后，她几乎成了大家心目中的小老师，老师上课愿让她帮着给同学们讲解，同学们呢，有了问题也总是乐于到她那儿去“取得真经”。
整个高中三年，就学习而言，陈峥在全年级一直名列前茅，很多时候都是第一名，一般都是在前三名。所以，高中毕业，她考上清华，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没有人觉得意外。如果用现在某些老师的话来说，她是无可撼动的“学霸”。
其实，我特别不喜欢用“学霸”“学渣”之类的词。一个孩子仅仅是因为成绩拔尖便成了“霸”，而同样仅仅是因为成绩不好便成了“渣”，这是何等扭曲人性的评价观！何况，对于陈峥而言，她的为人一点儿都不“霸”。
陈峥特别爱帮助同学。有一个场面，至今刻印在我脑海中，以至我常常在外面讲学时给老师们作为优生的例子讲述：课间十分钟，教室里几乎总有三五个同学围着陈峥，而陈峥正在给他们讲解难题。
夏亚卉同学还这样写道——
陈峥不但自己成绩优异，而且还诚恳地帮助同学，使大家都受益匪浅。她的魅力，她的责任感与主人翁意识，她的“淡泊宁静”、“与世无争”的人格才真正使人折服。
陈峥是我们高中的第一任班长。管理有方，爱憎分明是她最大的特点。她的工作总是为了班级的利益，为了大多数同学的利益，即使这样会得罪一些同学，她也绝不会姑息包庇他们。一次自习课上，纪律较差，陈峥在多次提醒之后点名批评了一个同学，结果那个同学大为恼火，不服管教不说，还骂了些很难听的话，当时大家都气愤不已，陈峥却默默忍受了。事后，那位同学自知理亏，主动向陈峥道歉，她坦然地笑了笑:“没什么。” 这使那位同学心服口服。就这样，在她的管理与影响下，我们的高一(1)班成了一个友爱无私、充满正气的优秀班集体。后来，由于换届改选陈峥不再担任班长了，她毫无怨言，新的学期，她心甘情愿地“退居二线”，当上了八小组的组长，担起了一份新的责任，并以极大的热情投人进去，真心诚意地为小组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赢得了更多的尊敬。
作为陈峥的朋友，我忍不住要说明一个情况:陈峥同学在高中三年为我们作出的无私奉献实在太多了，正因为大多数同学都不知道，才显出她的可贵之处。三年来，有多少枯燥无味的工作是她一人承担，有多少班级的计划总结是她一人完成，为此她为我们付出了多少宝贵的时间与心血真的数不清。而这一切就因为她成绩好，文笔好，因为她最无私，最肯奉献。尤其使我感动的是当她满怀祝福地为同学们点燃美丽的生日蜡烛之时，她竟然忘了自己刚刚度过17岁生日!
班长陈峥为孟云菲点燃生日蜡烛
夏亚卉同学当年也是我班品学兼优的一个女生，是继陈峥之后的第二任班长。她和陈峥是亲密朋友。个子高挑的她，常常代表我班参加运动会比赛。每次她从赛场上下来，陈峥总是上前搀扶着她。两个优生如此亲密而互相欣赏，她俩纯真的人格由此可见一斑。
陈峥搀扶着刚刚比赛完的夏亚卉
陈峥扶着刚刚比赛完的孟云菲
说到运动会，我想到其实陈峥也是我班的运动员呢！她虽然没有特别的体育天赋，但体质不错，尤其比较擅长跑步，何况作为班长，她觉得自己应该带头为班争光，所以她报了女子长跑项目。于是，运动会她往往很少在看台上坐着，不是在赛场奋力拼搏，就是在跑道边为参赛同学服务，总之忙个不停。
陈峥在比赛中
四
陈峥显然不是我“培养”的，但如果说从初二到高中毕业我对她的成长一点工作都没做，显然是很做作的“谦虚”，而且也不是事实。在当年的班主任工作日志中，有不少我找陈峥谈心的记录，比如——
一九九三年九月八日 雨转阴
找陈峥谈心——理想，高层次。“即使不能使自己的名字流传人间，也要让自己的成就留下痕迹。”准备（文化知识，人格塑造，与人相处的能力）
一九九三年十月九日 阴
去陈峥家家访。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阴
找陈峥等人集体谈心。切不可因自己的成绩在班上名次名列前茅而自我感觉良好，应注意刻苦，但更应不断改进方法。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三十日 阴
与陈峥谈心：淡于名利，重于学业，强健体魄，完善人格！
一九九四年四月十四日 阴
约陈峥等人谈心。提醒改进方法，勉励学习冒尖。
一九九四年五月四日 阴
找陈峥谈心。要点：1.塑造高尚人格（以居里夫人为例）。2.树立远大目标。3.学会治学，带动学风。
一九九五年三月六日 晴
找陈峥谈心。战胜自己，追求卓越。
从这些只言片语的记录中，看不到我和陈峥谈心的具体内容。我对她的引导，主要是两个方面，一是树立远大理想，不断追求更高的目标；二是扩大视野，让她不要只是埋头读书，还要看看窗外的世界，学会思考。
五
大学期间的陈峥，曾专门写过一篇《点燃思想，熏陶人格——李老师的语文教学对我的影响》。全文如下——
“语文教学”这四个字，在我接触到李老师之前似乎就是生字生词，解释分段以及作文日记的代名词。但从初二到高三，李老师的语文课让我对“语文教学”有了全新的认识。
李老师的语文给我留下的最深印象是:松而有度。最有趣的是第一次在上语文课时听李老师读小说时的错愕与惊喜，还有我第一次对文言文感觉不那么面目可憎，语文课上少了枯燥单调的说教，多了一分讨论和自学，还有动脑思考的乐趣。应该说，启发学生思维，培养学生的语文或者说中文的感悟力是李老师一直 坚持的原则。
对于初高中生来讲，语文的基础能力已经具备，进一步学习是要在这个基础上有所提高，而这种提高又必须因人而异，不能像数理化那样具有公理性、一致性。而我们的语文教学多年来就喜欢用一种思维模式束缚学生，让学生写出来的文章就像八股文一样单调乏味，尤其是缺乏自己的思想。在大学中，我偶尔与同学谈及中学的作文教学，她说他们的老师给了他们十大作文框架，大家作文一概以此模式进行。我不禁为之叹惋，因为我们的高中时代拥有许多本闪烁着中学生青春华彩的作文集而庆幸:在我们的笔下，我们会为街头的一点小事在作文中发发“牢骚”，我们会为申办奥运而呐喊助威，我们当然也会庄严但绝对真诚地论及人生与奋斗，我们还会充满深情地描绘我们温暖的班集体……一切的一切， 都是发自内心的，都是自然而然的。这正是李老师给我们创造的良好的人文氛围 和宽松的语文学习环境给予的。
李老师十分注重语文教学中同学之间、师生之间的心灵共鸣。记得有一年刚开学，李老师让我们谈谈假期中预习语文书的感受，交流彼此最喜欢的一篇文章，最后大家发现彼此竟如此地相似，爱好都集中在两三篇文章上，而老师也是如此。那份兴趣是不能用一般的几句话所能表达，那种气氛也不是三言两语所能形容。
高中语文教学我认为更重要的是培养一种人文素养，而不仅仅停留在语文知 识本身。李老师常常利用课堂时间为我们读一些课外书，其作用正在于培养大家 对文学的兴趣，提高大家的文学修养，并对人生、对社会有更多的关注，更多的敏感，常常能有所感悟。这种教学方式应该说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指导。这要求老师本人有相当高的文学基本功、思考勇气和思维深度，同时还要有良好的语言表达、沟通能力。至少我认为，李老师正是具备了这些素质的一位语文老师。他常常能以犀利、敏锐的眼光洞察社会、感悟人生，并用独到准确而富有激情的语言点燃大家的思想火炬，进而潜移默化地熏陶我们的人格。同时，他又非常擅长写作，其语言生动、思想独到的文章常常出现于报刊杂志，这本身就是有一种言传身教的作用。他对文学的敏感性使得他每每能将当代文坛的最新佳作推荐给 我们，如《文明的碎片》、《风过耳》、《凤凰琴》等等。这使我们比起一般的中学 生又多了一份幸运，因为我们的课外阅读有了良好的导向，我们在精神上获益匪 浅。
千万不要误以为李老师的语文课“不务正业”，他当然也要完成正常的课文教学，但是正如我前面所说的，李老师的教学是“松而有度”。应该说，每期的课内时间被李老师用在课本上的并不多，且多集中在文言文上，这与李老师对课文选编的看法有关(他公开给我们说，有些课文并不适宜于选入课本，因此千万不要迷信课文)，也与李老师的教学指导思想有关。上他的语文课的确很轻松，但“轻松”并不意味着李老师不对我们提出要求。许多课文及其问题我们都是在课外完成的，课堂主要是提供一个讨论交流、质疑解惑的场所。“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者也。”我想，李老师的整个教学过程正是体现了这一点。他不仅以其独到的见解、丰富的文学知识吸引了我们，更是以一种人文素养，一种人格魅力影响着我们、推动着我们，这也许就是李老师的语文教学取得成功的原因，也是给我的最深印象。
陈峥用“点燃思想，熏陶人格”来概括我对她的两点影响，我接受。
六
当年是高考前填报志愿。有一天，陈峥母亲来学校找我，非常焦急地对我说：“陈峥要报化工专业，我坚决不同意。她爸爸就是搞化工的，知道这个行业对人的身体有损害，尤其是女孩。你一定要劝劝陈峥，换个专业。”我当时说：“你作为母亲的担心我完全理解，但恐怕最好还是得尊重陈峥。”我在和陈峥聊的时候，问她为什么要报化工专业，她的回答简洁而坚定：“我喜欢。”我就不再多说一句话，而是给她妈妈打电话：“尊重陈峥的选择。只有孩子喜欢的专业，她以后才有喜欢的工作。”
其实，就我的“私心”而论，我是很希望陈峥将来从事社科人文方面的工作，她的语文素养，她的思考能力，还有她的视野……将来完全可能成为社科人文方面的成功者。我也当面向陈峥表达过对她选择工科的惋惜。但当她一旦明确自己的选择，我便毫不犹豫地支持她，并帮她做他妈妈的工作。
这里，可以看出性格温和的陈峥其实是很有自己的主见的，还勇于为了自己的主见而“执拗”。
陈峥的高考证照片，右图是我用AI修复的
高考终于一天天逼来了。让我欣慰的是，同样是面临残酷的高考，但陈峥和她的同学们并没有像许多同龄人一样，咬牙切齿地讨厌高考，在痛苦不堪的煎熬中被动地接受高考，而是积极进取，把高考看成是人生修炼的必修课。
高考前夕，陈峥写了一篇题为《冲锋号吹响了》的作文——
冲锋号响了
陈峥
“嘀嘀嗒嗒，嘀嘀嗒…”冲锋的号角吹响了，战鼓擂起来了，旌旗飘起来了，我们的战舰乘风破浪，开始了最后的征程。
五月的骄阳似火，教室里弥漫着汗臭味，脚臭味，混合着茶香味，圆珠笔香味。从窗口射进来的阳光在人群中寻隙而过，与学子们身上蒸腾的股股热气汇合成浪，再被屋顶的电风扇搅成了旋涡。身在其中的我们被熏得晕乎乎，眼望着卷子上的一个个铅字，觉得世界动起来了，然后一个“鸡啄米”，猛然惊醒过来，老师还在黑板上毫不疲倦地写着。
高三永恒的特色是做不完的题，考不完的试。拿到试卷的唉声叹气，没拿到的又瞪圆了眼:“干吗没我的?”大家就在这种矛盾中走过一天又一天。还记得那次，数学刘老师抱了一摞卷子进来，看那阵势又要发个十张二十张，于是全班“轰”的一声炸了锅，那声浪足以掀翻上面的两层楼，刘老师被“轰”愣了，站在讲台上问:“你们不要吗?”“要——”声音整齐响亮，仿佛出自另一班人口中。
冲锋的号角响过，战舰上的水手们添了几分搏击风浪的勇气。要不怎么会有人提到这两句歌词呢:“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每天，我们和天气斗，和试卷斗，和难题斗。常常在放学以后聚到一起，讨论一些问题，也常常围在老师身边，把遇到的难题问个够。有一次英语晚自习，天气依然很热，教室里还是气味混杂，但同学们全然忘记了这一切，一心只想把遇到的问题、做错的问题，问个清楚。于是出现了这样的场面:刘老师的身边围了五六个人，在座位上的其他人还时不时地从书山中抬头望望，看看人数是否少了些。倘若有人问完离去，马上便会听到迅捷的推椅子声，然后是“啪”的一声，起立。经常碰到两三个人同时起立的情况，这时大家便相视而笑，坐得靠前的便捷足先登。
六月将到，天气转阴，淅淅沥沥的小雨下得如同春天。马老师欣然地说:“天助你们了!”果真是天助我们。这样的天气持续了一个多星期。于是水手们更加勤奋——不必和天斗了。把精力全部用来对付课本和习题了，经常战斗到深夜。这样的奋战不可避免地要产生“后遗症”，那就是早上呵欠连天。有一个上午下了第二节课，趴在桌上的人占了全班总数的三分之二。怪不得蔺君刚说全班集体学蛙泳呢!于是“茶道”开始兴起，一天两个大暖瓶被张支书等人灌得满满的，不久就被众人倒得干干的。什么“黄山毛尖”、“蒙顶贡茶”、“龙都香茗”，纷纷亮相，一展名茶风采。不过，好茶、坏茶在这里全都失去了原本的意义。众人皆非品茶，以妙玉的“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为标准，那么，我们是饮大象，饮蓝鲸。
茶的作用终究是有限的。要熬过这痛苦的冲锋期，还得靠我们的精神和意志。每个人都以最顽强的斗志打着这场战斗，去夺取最后的胜利!
七
高考结束后，陈峥又写下《高考三日》，记录她青春时代中最值得记录的时刻——
高考三日
陈 峥
明天，明天高考？我对这个再明了不过的事实置疑，脚机械地蹬着车。考场到了，白色的瓷砖泛着柔和的光，学生们挤在门前空地上谈着与考试无关的话题，脸上显得轻松，心里藏着紧张。
有人问：“12年就这么过去了吗？怎么我们就要上考场了呢？”不知道，也许拼搏过后总有一段困惑吧！可的确是明天，明天高考！
夜很静，往日的喧嚣嘈杂全被收了起来，大家都在关注高考。明天考语文，题会难吗？作文出什么题目？记叙文还是议论文？一连串的疑问闪过脑海。揣摩，揣摩，再揣摩，记叙文不是没可能，不过议论文也说不定。60分确实不可忽视。想来想去竟全是废话，只得自拟几个题目构思一番。风凉幽幽的，刚下过雨，人特别容易犯困，丝毫体会不到那种酷暑紧张逼迫下的失眠感。爬上床，才10点，迷迷糊糊地嘟哝道:“这哪像高考的样子!”便沉沉地坠人梦乡。
人流如潮，涌向考场。你一楼我三楼，分手道别，祝愿好运。一头撞进考室，静候铃响。想起进考场前家长叮嘱孩子，老师叮嘱学生的情形，便摆出一副谈笑自若，慷慨高歌赴刑场的架势来。
七中的环境很好，绿树成荫；高考天气也不错，凉爽清新；可心情就不敢预言了，所谓“情随事迁”，谁知道三天后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呢！
铃声骤响，考场顿时静了下来，没有深呼吸，连笔滑过纸面都是轻悄悄的。在这种静寂中，我们即将书写学生时代的最后一章。
作文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大小作文倒没什么，只是昨夜酝酿了半宿的深刻立意、人生哲理统统派不上用场了。也不知它们是真与这篇文章无关，还是脑筋临时短路，搭不上线，但绝不敢生拉硬拽死活套点联系，玩点“猫与老鼠”的幽默。于是只好狠下心来，放弃求新颖的想法，老老实实写篇规矩文章。虽深感立意肤浅没写出能力，却也不敢跟时间抗争，于是有了一种写八股文的悲哀。出了考场，听别人说起作文也有同样感觉，于是凄怆中又多了一份释然。
接下来的考试似乎稍微镇定些了，摆出一副经过风浪我不怕的架势，其实心里多少还有些担心：担心马虎出错，担心思路打滑，担心做不出题会万念俱灰、自暴自弃。骑车走在路上也暗暗估计着试题的难易程度。
窗外，蝉鸣声拖得老长，笔下，卷子上还有不少的空白。看看表，时间似乎还够，心里却有些慌慌的一一毕竟时已过半。往下看题，思路一下就明晰了，忙提笔急急作答，生怕“兔起鹘落，稍纵即逝”。一时找不到突破口的问题便凝神静思，手中的笔是半点不敢动的，生怕弄花了试卷会引起阅卷人的不满。至于那些交卷前几分钟才终于做出的题，便顾不上整洁美丽，一口气写上去，但求能得些分数。
三天中的铃声最后一次响起时，太阳光已经很刺眼了，门外全是家长、老师。走着走着，忽然想起老舍先生的一篇文章《考而不死是为神》，于是喜道：自己终于修成正果，做神仙了！
八
成都市玉林中学高九五届（1）是我带过的最优秀的班级之一，我说的“优秀”当然包括了高考的辉煌，但更是指充满爱心与正气的班风。这个班的不少孩子，我陪伴了他们这五年，毕业之际，我为他们编撰了一本班级史册《恰同学少年》。
我请首任班长陈峥写序——
风华正茂时
陈峥
看时光飞逝，转瞬而过；曾经是懵懂少年，谈天论地；蓦然回首，竟已走过这许多年。
——题序
三年的生活就这样过去，总想留下些什么，可时光无情，除了回忆，一切都离我们远去。而回忆往往又会随时间的流逝而褪色，所以我们便将它写成文章、编成书，用铅字印下一段永恒的高中生活。
从16岁到18岁，人生最美的花季年华，我们共同走过。也许是缘，我们幸运地共同走过这一程，幸运地生活在玉林中学高95届1班，幸运地拥有那么多的好老师，幸运地成为这本《恰同学少年》的作者，任羡慕的目光从四周投来。
这本书记载了我们真实的生活，融入了师生情、同学情、战友情。没有多少惊天动地的故事，因为成功本身并不是唯一的欢乐，追求更值得回忆。还是让我在这里翻一翻那本陈年簿吧！高一时我们以整齐的方阵、标准一致的动作一举夺得校运动会广播操比赛冠军，那响亮的报数声、铿锵有力的脚步声至今仍回响在我耳边；高一、高二时我们蝉联学校歌咏比赛冠军，还记得那喷薄而出、如瀑流飞泻的歌声激起台下暴风雨般的掌声；还有运动场上男篮两次夺得冠军宝座，让一旁加油助威的我们多么欢欣……
辉煌的背后往往站着许多默默无闻的人，我们的老师就是如此。三年来，尤其是在艰苦的高三，我们的老师真可谓呕心沥血，用点燃自己得到的光芒照亮我们的前程。这段日子被烛光照亮，被风雨洗礼，被酷热升华，被我们的心灵珍藏。那里面有沙哑着嗓子为我们上课的物理马老师，有刚从医院打完点滴便赶来为我们上课的数学刘老师，有晚自习上始终耐心解答我们诸多问题的外语刘老师，有充满信心说要坐第一把交椅的化学何老师，当然，还有那个常常要做“违心事”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李镇西……有那么多的好老师站在我们身后，用殷切的目光注视着我们，我们能不写点什么作为纪念吗?
最难忘的还有51位朝夕相处的同学。刚进校时，你有你的性格，我有我的脾气，可一旦融入这个集体，都变得那么无私可爱：忘不了运动场上呐喊助威的加油声，忘不了教室里围作一团讨论问题的情景，忘不了晚自习前谈天说地的悠闲，忘不了“共产主义”的情趣，忘不了困难时得到的关怀与帮助，忘不了我们班三年来获得的“文明班集体”(高一)和“优秀班集体”(高二、高三)的锦旗，更忘不了我们书写“青春无悔”的1000个日子！
静静地独处，仿佛又回到了教室中。课桌椅在轻轻向我倾诉别情，墙上那“善胜者不败，善败者不亡”的标语也在注视着我，那里曾经贴过“战胜自己，珍惜生命”，贴过“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如今我要将它们统统收进记忆里，不让它们流失一丝一毫。
再过十年，我们相聚；再过二十年，我们相会。重新拿出这本书，并用我们壮丽的人生再写一本续集。幻想未来，拥有这样的一本甚至几本“巨著”，实为人生的幸事！
在这本书中，我写了一篇文章，题目是《我从同学们身上学到什么》。我指出了每一个孩子值得我学习的优点。对陈峥，我这样写道——
学习拔尖，品德优秀；乐任班长，甘当普通；重于学业，淡于名利。给这样的学生当老师，既占了便宜（白捡了一个优生）又胆战心惊（怕一不留神，境界就比人家差一大截）。我正是在这“胆战心惊”中有所进步的。
高三毕业照，前排右三是陈峥
九
陈峥毕业了，但她和我的交流并没停止。大学期间，我们一直保持着通信。她多次说，遇到困惑总想对我倾诉，听听我的“教诲”。其实，时间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将我们的师生关系转换成了朋友关系，互相学习，彼此促进。
下面，我点评几封她的来信（有删节）——
李老师：
您好！
到清华来后，一直没给您写信（除去那一封告诉地址的），现在新年将到，学习再紧也觉得应该挤点时间来给您写信。
清华的学习气氛始终是那么浓，就连广播也会在新年来临之际提醒你说：“元旦过后就要期末考试了。”不过，我们再忙也有很多时间归自己安排，所以还没有完全忙晕。您上次的那封信上说很忙，不知现在怎样？
……
到清华后唯一庆幸的是两件事：第一，读完了一本书；第二，养成了听新闻的习惯。我觉得自己现在过得挺充实的。
我们进行过半期考试了，考试成绩不太好，名次在其次，只是分数不太令我满意。我觉得大学的学习我还不够适应，至少有几门功课还没完全入门，有着事倍功半的感觉。所以，半期以来，我一直在调整自己的学习，尽力的提高学习效率，想办法抓好课堂，加强自学，培养能力，并多挤出点时间休息，不像半期以前那样老熬夜睡不醒觉。
……
最后，谨祝您及全家还有您现在所教班的同学元旦快乐！
祝
教祺！
学生：陈峥
95年12月19日
虽然学习很紧张，但陈峥依然没有放弃与专业无关的阅读。这是我最开心的。我给她回信说：“人文阅读与专业无关，而和人格的完善、视野的开阔、思想的充盈、灵魂的饱满有关。”
李老师：
您好！
又开学了，我也返回了学校。今天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抓住了我，便很想提笔。写完了一篇随笔，仍是有些困惑，于是想起您，想写信和您谈谈。
上大学已经整整一个学期了，上一个学期我过得尽管紧张忙碌，但却充实开心，可这一学期一开学，我就被一种无奈的心境攫住，心里憋得很。或许是因为今天没有什么事可做——四肢累得发慌，头脑异常清醒，就开始思考一些未来的问题，于是自然的与理想和追求挂上钩。我感到上一个学期自己的努力似乎只是在清华的一种学习压力与名次竞争下进行的，尽管主动却并非自愿，好像只是因为了开学时系主任宣布的那些推荐读研及选双学位的条件。可是读研又是为何，仅仅是为了现在社会上找工作所遇到的“研究生录用，本科生考虑，专科生不要”吗？或是为了去国外，以弥补化工在国内不景气这一缺憾？这仿佛都不是我考虑清华化工系的本意，可我的本意——也就是当初所抱的理想竟也在这一味的学习考试中淡漠了、模糊了。我不知道当初的宏图壮志是不是有点不切实际，不自量力，要不怎么会在不到半年时间内让我对它产生如此多的困惑呢？而且，我也在随笔中这样写道：“所谓理想，也有长期与短期之分（短期则一般认为是目标），长期的宏伟，短期的实际，而对于每天的生活，短期则更具推动力。”而我现在正是缺乏这种推动力，或是对它表示了怀疑。
也许，考研或读双学位应该是我短期的理想，可是我忽然感觉到它们对我一生的理想竟构成一种威胁，难道我就沿着这么一条小学—初中—高中—大学—读研的定式走下去，这样的我会不会变得一切随命呢？我的努力，我的追求会不会仅仅是世人思维中人生历程的不变重复呢？这一切的一切让我忽然对考研这一问题困惑起来，因为我怕自己会因为考研之后的一切顺风或即使不顺也有一个颇为安定的工作而丧失奋斗的激情。其实，或许什么是真正的奋斗还没有体会到呢。
写完这些，心中开始好受一些了，或许仅仅是因为今天不用拼命读书，才会凭空生出这许多的念头，若是不然，倒希望能得到老师您的指点。
信将结束，顺便问一下书是否还到您手，因走得急，不能亲自去还。那些书，因为时间有限，竟未能读完，颇感遗憾。那些书有好些地方尚不是十分明了，真有点恨自己文学功底太差的感觉——尤其是对援引的古文。
信且再此打住。
祝
教祺！
学生陈峥
96.3.3
记得这封信，我曾对我新教的一届学生读过，虽然他们只是初一的孩子（我当班主任常常是“大循环”，即从初一带到高三），我想通过“陈峥姐姐”这封信告诉他们，学习不仅仅是功利性地为了一个好工作，而更是为了一种人生的真正幸福。同时，我告诉同学们：“你们看，陈峥姐姐寒假回来，都到我家借书看，这些书本来也不是为了她考试，而是充实自己。陈峥姐姐把阅读当成自己的需要，养成了自然而然的习惯。希望你们向陈峥姐姐学习。”
十
李老师:
您好！
……
回顾大一一年，真觉得在那时很有点迷茫，各种各样的思想向我涌来，有正统的，有走邪的；有积极的，有消极的……更重要的是经历了一些琐事的困扰让我感到远大的目标易定，身边的小事难缠了。而且，和同学在一起的时间多了，住校的生活是少不了卧谈的，每每在谈话中我们的思想开始冲突，矛盾的尖锐性也是我始料未及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曾使我困惑甚至可以说是忧虑，担心自己未来的路，担心自己人格的扭曲。
或许，我并不太喜欢在思想上有波动的时候有什么表露，而较愿意自己慢慢做出抉择。当然，这一过程辛苦而且充满各种各样的恐惧与担忧。不过，庆幸的是，我终于看到了一点光，看清了一点路，心中大致有了数。对于入党，我现在的观念是：从思想上提高自己，理论上丰富自己，实践中服务他人，总之，积极以一个党员的标准来要求自己——虽然我还连积极分子也算不上。而且，如果可能的话，我也会写申请书，但我并不急着去争那入党的名额——这似乎也是班里的焦点。我是抱了一种我提高我自己这是我能做的，其他一切随其自然的观念。本来，这与我以前想法并无多大区别，唯一不同的是消极与积极——就提高自己而言，这些想法的转变和出现也不是这短短一封信能够说清的，暂且说到这里了。
您的文章我已一一拜读，感觉除了《代某歌星回立先君信》仍是以辛辣见长外，其余两篇均是凝重袭人！而我现在似乎更偏爱这一类的文风了。可能是由于这段时间在团委搞主题教育活动，接触到不少民族工业的材料，心情可以说是沉重的。虽然我是无法向您说明造成这种沉重的各种各样的因素，但有一点是明晰的：民族工业危机重重。而在这种状况下，许多人漠然甚至理所当然的思想让我惊异、愤慨而至无言。我从您的两篇短文中看到的凝重在这样的心境下化着了两个词“爱国，坚守真理”。在这一问题上，我也曾经感到孤立，但现在在团委接触到不少思想境界很高的人，听了不少教导，感觉很有点“固执”的必要了。
很久没给您写信，这次写的也无法说清许多东西，只望您能够了解一些我的想法，也希望能继续接受您的教诲，因为迷茫时我特别想您再给我上一堂课。
……
好了，暂且写到这儿！
祝
教祺！
学生陈峥96.11.23
陈峥的特点是爱思考，虽然有时候这思考让她感到困惑，但思考本身证明她一直有着自己的大脑。关于对真善美的坚守，关于入党动机的探寻，关于民族工业的忧患意识……都让我感慨，陈峥之所以让我骄傲，首先不是考上清华，而是她一直在思考。
十一
李老师：
您好！
前不久曾给您写过一封信，可直到把信弄丢了，我都未将它寄出去。现在只好提笔补写一封了。
不知您还忙吗？寒假时曾听说您有意写一部小说，不知动笔了吗？是中学生做题材的吗？前几天读了毕淑敏的文集《生命》，又读了路遥的一些作品，深刻感觉到作品的生命在于作者深刻的生活体验，真实的感受是文学作品成功的本源。您或许会奇怪，我为什么忽然对这些前人已经重复过千万遍的话如此的推重，其实原因挺简单的，在读上述两本之前，我从同学那拿了两本书看，一本叫《紫雾》，一本是《玫瑰……》（后面两个字记不甚清了），封面上附注着“王安忆等女作家情感作品”。一读之后感觉到许多作品都如出一辙，苍白的呻吟、迷乱的思绪、物欲与人欲的横流。反正我只读了几篇就再也看不下去了。或许是我无法接受那样的思想，那样的描写，那样的社会，那样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是面对同样对人性弱点毫不留情的女作家毕淑敏，我就无法抗拒她的作品魅力（之所以会拿起她的书，主要是因为看到集子里收录的她的作品《送你一条红地毯》）。或许只因一个使我感觉到了虚假，一个让我感到了真实。
写了这么多我的看法，不知您怎么看？我真的希望现在思想如此混乱的情况下，时时得到您的指点。
前不久，我递交了入党申请书。组织上似乎也挺重视，先后已经找我谈过两次话。谈话中自然要涉及到我的思想发展过程。我自然而然地提到您。可以说，您对我的思想起了很大的影响。当然，递交申请书还有其他一些人的影响。我常常想，如果没有碰到您，现在的我将又将如何呢？很难想象。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请您千万不要以为只是学生对老师的客套。
……
好了，就写到这儿。祝您一切顺利！
学生：陈峥
97.5.3
各种读物琳琅满目，但只要我们给青春期的孩子以积极的引导，让他们喝上真善美的“第一口奶”，以后他们自会辨别良莠。我曾给陈峥们特别推荐过毕淑敏，我曾利用一个星期的语文课，给学生们全文朗读了她的中篇小说《送你一条红地毯》。没想到一篇小说，就让陈峥关注了一个作家。陈峥在信的结尾说：“我常常想，如果没有碰到您，现在的我将又将如何呢？很难想象。”我相信她说的的确是心里话，也很感动。但我同样要说，正是历届“陈峥”帮助，让我对教育的理解更加深刻。
十二
李老师：
您好！
昨晚航班顺利抵蓉，一路顺风吧？真是不好意思，那晚我们匆匆离去，本想次日打个电话给您，却一天不得空，只好遥祝一路顺风。
我和程化归途中聊起来，总觉得这么多年过去，您还是一点没变，仍是那样的激情澎湃。或许一切应归功于学校这个充满朝气、充满活力的环境。我们都以为您的土壤就是学生，而您的本质更是一个文人。
想起来您总说您在我身上没花太多的力气，这只是您的看法。而我却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您对我的巨大影响。虽然三年以来，经历了许多，也改变了许多，但正如我对一些人说过的那样：挫折可能会磨去我的锋芒，但我不会放弃一些我做人的原则。这些原则有许多是源自您的教诲。其实，对一个人的教育和影响不一定是当事人可以意识得到，但这种潜移默化的力量却是巨大的、不可忽略的。现在，我更能感到这种力量，有时还有意无意的这样影响着他人。
这次您来北京，我觉得很高兴，因为老师的事业又有了新的发展。还记得高一期末考试的作文及毕业时对未来的设想中，您都是我们心中最好的老师，全国最好的，也将在史上留名。当然也希望作为文人的您能达成心中所愿，在中国文学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这次您提到将写的第三本语文教学的书，我有什么地方能够帮上忙，您告诉一声，我尽力而为。电话就将装好，写信或者直接打电话都很好联系的。
很少和您通信，我的许多情况您可能都是从我妈妈及高中同学那里听到的。我想您可能会有兴趣听我的一些打算。其实我也没想到我的人生道路走成今天这副模样：现在我的基本目标是在国内取得硕士学位，争取出国深造。而我的长远发展却面临两条路：做一名专门从事研究的工程技术人员或从事企业经营管理的技术性人才。当然，还有一种很小的可能性：从政。之所以说可能性小，一方面我无太大热情，另一方面我选择了出国这条道路，而不是在国内念博士或去经管学院念MBA。那天和程化也聊到这个话题，他认为我是应该早做决断。我偏向于做技术性人才，因为我不愿意放弃我在这方面的才能，但又面临一些问题，我想您应该了解我在这方面的致命弱点。
我那天没来得及跟您说，我的入党发展会上，我们年级党支部的书记是以您给我的毕业评语中的最后几句话作为勉励念给大家听的。在这以前，我都没有读过这些话，我想我会好好珍惜，并牢记心中。
转眼间，三年已逝，许多的同学已经或即将走向工作岗位，投向社会的洪流。我在想我们有许多人走出来的路都是我们未曾预料到的，就像那天程化说他想当文人却成为商人一样，但路总要走下去的，虽然不一定像您那样得偿所愿；只要生命不止，奋斗便不会停息，而且我们所追求的不是最好，而是更好。
最后，真的要说一声：谢谢您，李老，您给我的财富将使我受用终生。
祝事业顺利，合家安好！
学生：陈峥
98年9月7日
读到这封信，我想起来了。1998年9月，我的《爱心与教育》出版，立刻引起强烈反响。央视通知我去北京接受访谈，并请我邀请两个学生一起做节目。我便就请了陈峥和程化（也叫“程桦”，是我乐山一中的学生，当时在北大读书）。这是做完节目我回成都后，陈峥的来信。真没想到，她和程化对我的期待那么高，虽然至今没达到，但我很感动。我回信告诉陈峥：“你们有一点说对了，我本质上是一个文人。这里的‘文人’意味着坚守原则，决不世故的书生气，意味着知识分子的独立人格，意味着永远保持一颗纯净的赤子之心。”对陈峥的未来选择，我依然这样建议：“忠实于自己的心灵，问问自己这一生要想得到什么，把自己真正想要的得到了，其他都是微不足道的。”
大学毕业，陈峥又一次面临了选择，因为她觉得自己的性格不适合于从政，便坚持了当初选择的搞研究这条路。她在美国获得了博士学位，并留在美国工作。
（写到这里，我突然有些“心虚”，担心某些“爱国人士”有“想法”，所以不得不多说几句。其实我认为，不应该简单地把学生的工作地与“爱”不“爱”国简单地联系在一起。一个人选择在哪里工作，有很多机缘巧合的因素，不必过度解读，更不应该“上纲上线”。何况，我教过的优生，绝大多数还是在国内。）
我和陈峥一直没有中断联系，每次回国，只要时间允许而我又在成都，我们都会聚聚。
2013年10月，我在美国马里兰大学学习约一个月，她专门开车来看我。那次我还特意把保存的她中学作文带去给她看。
2013年10月，在美国新泽西
2019年3月，我应邀去哥伦比亚大学演讲，她又带着女儿来看我，还陪我逛纽约植物园。
2019年3月，在纽约植物园
十三
为了写这篇文章，陈峥应我要求写来了她对中学时代的一些记忆和她现在的情况——
1
我记忆中的九十年代似乎是那种百花初开的春季，总是可以期待新的人和新的事，总是充满了惊喜和希望。现在回想起来，李老师初到玉林虽然算不上是惊喜，但的确是给了我些新的希望。当时的玉林中学作为一所创办仅仅两三年的试点中学，老师们都是从全市乃至全省招聘来的，这里面既有教学经验丰富想要在新的体系里大展身手的优秀教师，也有初出茅庐、满怀激情、准备一试身手的年轻教师。教师队伍总体上充满朝气，但能力也是参差不齐的；具体到每个班级的任课老师，就看各人运气了。我记得我们初中前两年各科老师，包括班主任基本都换过了一遍；语文老师更是换了两轮。这样，当李老师在初二下期来到玉林，成为我们的第三任语文老师时，我的确是期望这次有些好运气的。
现在回顾初中时代的自己，自我鉴定是个听话的好学生，成绩也还不错，虽然偶尔也会作业完成不好或者考试不那么顺利，不过因为心理年龄偏小，从来也没当回过事儿。我的性格比较单纯，又是六年级才转学到成都上学的，总体来说是不太适应当时的班级风气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老师换的频繁，还是我们班先天就不足，当时初九二届三班是整个年级问题最多的班级，成绩也基本全年级垫底。所以一度我是没有什么目标的（也因为小升初的时候的一些意外），也不是那么喜欢去上学，只不过因为听话，所以上课完成作业以及考试都还表现的不错。当然语文课除外。我一直喜欢语文，即使我们的第一任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在当时大家的眼里是个“暴君”，我还是非常喜欢上语文课。除此之外，我也喜欢看书，包括各种课外读物以及语文课本，小学就悄悄地把爸爸收藏的一千零一夜读完了，去别人家也是有机会就逮着各种读物看个没完。小升初后的暑假基本上也是在家读书度过的，包括成语书和字典 。所以当李老师来到我们的班上，并开始用他的方式教授语文的时候，我就更喜欢上语文课了。
我和班干部合影，前排中间为陈峥
2
记忆最深刻的是初三下期重新分班，我们的老三班被打散了，重组的新三班是集中了年级成绩最好的学生，然后李老师当班主任。新三班的班级风气比老三班好了太多，包括我们当时开始实施的无监督考试都让我对这个班级充满了信心。
印象最深刻的事情之一是初三下期的语文课和午休时间，李老师给我们读小说《凤凰琴》。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居然可以在语文课上听老师念语文课本之外的小说，而且还可以趴在桌子上一边休息一边听。这对于刚刚开始认真努力学习的我来讲是救命的，因为那时开始感觉每天都睡不够。同时，刚刚开始专注学业的我不得不放弃自己最喜欢的事情之一，那就是课余阅读文学作品。我还记得初三寒假我读了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那是我整个初三自己读的最后一本大部头。有机会继续享受自己的兴趣爱好，又不耽误其它科目的学习，我当时的激动是可以想象的。
在此，我不得不承认我们当时学的和考的内容有相当多是非常枯燥的，即使有的知识和当时打下的基础我现在都还常常受益，但在当时的年纪感觉就是捏着鼻子喝中药，只能用为了自己好来安慰一下，而李老师的语文课就是每次喝完中药后的那一勺糖。
很幸运的是整个高中三年，李老师都是我的班主任和语文老师，毫无悬念的将我的积极性维持了三年，直到我考上了重点大学，出国留学，最终成为了一名化学工程师——我还记得李老师当时和我的谈话，对于我学工科他是不无遗憾的。现在想起来，人的一生真的是很奇妙，因为我们永远不知道在这条路上哪里会有一个转折在等待我们。第一次是小升初，那年是成都外国语学校创建并第一次招生，作为一个刚刚转学到成都的插班生，我有幸成为当时班里唯二通过笔试的学生—另一位后来顺利考上了七中；而我阴差阳错，最后“不得不”来到刚刚建校不久玉林中学，心情着实有些沮丧。现在想来，如果不是这些仿佛错失了的机会，以及教育改革试点的大环境，我想我不会遇到李老师，也不知道现在会是在哪里和做什么。
记不清是什么活动了，我们和学生在操场合影。前排右二是陈峥。
3
高中三年很辛苦也很快乐，特别是高一高二（高三后面谈）。经过了“苦哈哈”的初中三年，我感觉自己是来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虽然教学楼还是那样，操场也没有变大一点，冬天晚自习停电依然是常态；但是我每天到学校都很开心，因为我喜欢我的班级，喜欢我的老师们。李老师的新点子，“歪”点子更是层出不穷，比如周末的晚上我们可以借用学校的多功能活动教室，玩一些和现在综艺节目类似的玩乐；某天会不期然的收到李老师的邀请，周末去他家里包饺子；还有曾让我大吃一惊的周末全班出游，在外面过夜（后来听说李老师顶了很大的压力）；更有让我走到脚瘫的“南下风暴”行动—还有幸尝试了“无间道”。如果跟我的孩子们说起这样的经历，他们不会觉得有啥稀奇的，更无法理解我当时的感受，因为这些似乎都是他们往常的生活。可是放在将约三十年前的中国，这样的班主任的带班方式确实很少见的，处处都透着新鲜劲。
春游路上。最左边为陈峥
如果仅仅用“新鲜”两字来概括李老师带我们的高中三年，我想是远远不够的。因为毕竟高中的大部分时间我们还是在上课中度过的，学业的压力非常的大，因为需要向着高考这个目标奋斗—特别是在一所当时和重点中学还有相当差距的试点中学。然而这种压力并不让人感到沉重，畏惧或者想要退缩。不管睡眠时间是否足够，各科作业还有考试多么频繁，我总是感觉到很踏实。这种踏实是我对于我的老师们，我的同学们，以及对我自己的信任。这种信任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从李老师建设班级的点点滴滴积累起来的。比如我们延续了无监督考试，让学生真正做管理自己的主人；我们的小组竞赛让组员们更加团结，为着赢得锅魁的“理想”而努力奋斗；受到狮城舌辩的影响，我们组队参加学校的辩论赛并取得第一名的好成绩。我非常为我的班级感到自豪和骄傲，我想我的很多同学也是。尽管我们的班级课外活动很多，我们班在年级的成绩往往（至少是多数时候）排第一；我们的科任老师也经常被我们的学习热情感动，常常提供额外的答疑时间；同学们之间也是互帮互助，你追我赶，劲头十足。现在回过头看，这其实就是一个正反馈的过程，大家的学习动力和班级凝聚力在这个正反馈的过程中不断加强，同步提高。而我本身和大多数人一样，受环境的影响也同时影响身边的环境，从这种循环中受益匪浅。
4
至于李老师教育对于我的影响，总的来说，我觉得高中阶段对于我人生的一些特质的形成有着很重要的作用，那就是自律、坚持和专注。
自律的养成对于我而言不是一朝一夕的结果。我认识很多非常自律的朋友，他们大多是从娘胎里带来的，甚至可能还有点强迫症，而对于我则完全不是这样的。小时候的我是个大大咧咧的孩子，常常丢东拉西忘带作业；上课也经常管不住自己，喜欢和同学说话开小差—小学时没少因为这个被老师留堂以至晚回家再被妈妈责备。暑假作业也常常等到快开学的前几天才集中开始赶，记得曾经干过暑假的最后一天写了十几篇暑假日记和三篇读后感的事情；结果其中一篇读后感还获了学校的奖，让我很快忘记了赶暑假作业的痛苦，进而完全没把做事情无计划、爱拖延的毛病当回事。正如前面提到的，初三是我的一个转折点。因为特别喜欢那样的一个班级环境，喜欢我的班主任李老师，我决定给自己制定目标为着实现这个目标努力。我开始积极进行自我检查，希望找到自己的弱点从而加以改进和提高。这些弱点和问题其实都不是什么新发现，特别是自己管不住自己这一点。虽然之前家长和老师们也都经常说我这个问题，但我基本从来没有往心里去过；但是在初三下期，我决定把它定为了我需要改进的目标。虽然下这个决心花了我很长的时间，可是一旦我认定了这个目标，我就憋着一口气一定要做到，变成一个不一样的自己，开始了自己跟自己较劲的过程。
从初三到高中，我跟自己较劲较了三年半，本来以为上了大学不需要再较劲了，没想到好的习惯一旦开始养成，也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戒掉”的，结果就又坚持了五六年；然后又五六年、再五六年，就这样坚持下来，成为自己性格的一部分。在这里，我也要感谢我的大学环境，老师和同学们，他们在给了我很大的压力同时也让我不断发现自己的潜力，然后再接再厉，做到了很多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可能会做到的事情，实现了许多我从未预料到可以达成的目标。对我而言这是又一次正反馈的过程；而且幸运的是我没有在这些压力面前垮掉，总是能坚持到曙光初现的时刻。
一次办完黑板报后。最左边是陈峥。
5
坚持来源于对自己梦想的认定，对于未来的笃定，和对于自己的信心；坚持和专注在我看来是一对孪生子，因为专注所以坚持；又因为坚持才能专注。我觉得我的天生性格里面有一些这样的基础，比如倔；但是在信心和笃定上曾经一度非常的缺乏—虽然现在这也不是我的强项。很大程度上，这种缺乏是源自于我曾经的一些挫折—虽然现在看起来什么都不是，还有家庭的教育理念和大环境的影响。在很大程度上，李老师的教育在无形中让我把信心渐渐的找了回来，并且开始积极的思考人的一生应该追求什么。这对于十来岁的青少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成长过程”。虽然我那时思考的内容更多的是关于高考，以及从事什么样的职业才不会让自己后悔，这些离不开社会和家庭的大环境的“人生理想”，但是这种思考的能力却是弥足珍贵并且终身受益的。因为这种思考并不仅仅限于高考志愿的申报，也不仅仅是在从学校走向社会的抉择时刻才需要，我在以后的日子里不断的使用并提升这种思考的能力，为自己的人生规划做出一次又一次的调整，这种调整一方面是对于环境的适应，另一方面也有助于在变更的社会和人文环境中更好的实现我的初心。
说到初心，我想到李老师常常给我们说的一句话：“让人们为我的存在而感到幸福”。我想我的初心有很大一部分是和这个理念重合的。人的幸福感很大程度上源自于自我的超越的满足和来自他人的正面反馈的激励。这种正面反馈可以是社会及他人对于自我行为的肯定，对于价值观的认同，对于努力成果的肯定；或者是有机会让个人体会到自己对于社会的价值。对于我而言—相信对很多人也是这样，追求人生的幸福感和满足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而当这种幸福感可以被受与施双方共同感受到时，那就是一种双赢效应。这种双赢效应也是一种正反馈的过程，甚至于有一种反馈放大的作用（工科生的思维在这里占了上风）。
6
我常常在想为什么李老师可以把我们的班级带得那么出色，或者说可以把他经手的几乎每一个班级都带得很出色；我想和他从骨子里对学生的热爱和对教育的热忱是分不开的。所以，每一个学生在他的眼里都是一件独立的作品，都是一个有意思的课题，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让他感到幸福的存在。所以他会想把自己的每一点有趣的想法都和他们分享，和他们交心做朋友，甚至偶尔的时候会因为他们生气；但同时他又异常的信任他的学生们，理解并且体谅他们，竭尽全力的去创造各种机会让他们成长，并且常常自我反省，不断对他自己的教育方法进行修正和改进。也是因此，学生们信任他，愿意遵循他的教诲，自觉自愿的为班级建设出力，这样的良性循环最终促成了良好的班级风气和师生关系。仅就个人经验而言，我认为幸福感的提升对于每一个人的作用都是不容小觑的，特别是成长的初期，比如青少年时代。打个比方，这就好像八十年代女排第一次夺冠给予了中国人强大的精神激励，这种巨大的民族自豪感、荣誉感对于刚刚开始开放国门，物质还极端贫乏的中国的发展有着不可估量的促进作用。回想起来，我的青少年时代那种奋斗和拼搏的劲头也是这种集体荣誉感和民族自豪感间接促成的，最终帮助了我的个人价值实现。
高二歌咏比赛，我担任指挥。前排左三为陈峥。
陈峥关于中学生活的回忆，和我的记忆基本吻合。但她说的我对她的影响，则和我的感觉相差很大。比如，她说我帮助她养成了“自律”的习惯，就出乎我的意料。但我相信陈峥所说是真的。因为教育者的言行有时候往往不知不觉地在影响着学生。由此，每一个教育者都应该提醒自己，我们有意无意的言谈举止，都可能对学生造成正面或负面的影响。教育，不可不慎。
陈峥现在也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对教育问题也有自己的思考与困惑——
现在世界和中国的进步早已经不是三十年前的我可以想象的。仅仅从上学这一点，我就无法让我的孩子们明白为什么那时上学需要独自步行三十分钟；他们习惯了出门坐车，爸妈接送。我也无法让他们明白为什么那时的家庭作业需要抄写那么多遍的生字,还有数学题为什么需要速算；他们习惯了依靠发音拼出自己的单词（即使错的离谱），以及掰着手指或者在纸上画小棍做数学。生活中，他们也习惯了每个月得到一些零花钱，在学校商店开放的时候买些自己喜欢的小玩意儿或是攒起来给自己买个心仪已久的玩具。作为母亲，我一方面想让他们生活的更加自由些，更加快乐些，一方面又不愿意孩子们对于生活中的各种艰难困苦完全没有认识，并因此失去了努力奋斗的内在动力。同样，我一方面希望多给他们鼓励，让他们更自信，一方面又不希望他们天天听到的声音只有表扬，而无法意识到他们还有许多需要提高的地方。而更多的时候，因为工作的忙碌，孩子们常常处于放羊的状态，于是我又常常为自己昨天没有尽到的责任（比如忘记督促或是帮助他们完成某个老师布置的课外作业）而检讨。
有一位朋友曾经跟我谈到她对于孩子的教育理念，大意就是说孩子的教育和成长就像是一架目的地明确的飞行任务，飞行中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高空气候情况，虽然有既定航线，但这个航线不是一成不变，也不可能完全遵守；只要最终顺利到达目的地，过程中的稍许偏差又算的了什么呢！我进一步想到，其实这些未知的气候或者自然情况，在我们完全无知的情况下要应对是非常具有挑战性的一件事；所以飞机折返或者迫降是常有发生的事。而不同于在飞行过程中的应对，很多时候有经验的飞行员在起飞前就做好了很多的预案，对航程路线上可能的常见抑或是突发情况有一个初步的判断和相应的方案，这样临危不乱，顺利到达目的地的可能性也就大大增加了。而老实说，在教育孩子上，我就常常犯预案不足，临时起意的错误—尽管出于好意，结果失败的情况常有。比如老大各种兴趣爱好都是学学放放；老二学中文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几乎放弃。庆幸的是，至今为止，孩子们都很喜欢他们学校， 喜欢他们的历任老师们，喜欢去学校上学，在学校里也有好的朋友，有同情心爱帮助别人，这些都是很值得欣慰的。
细细反思，也许孩子们现在的一些问题不仅仅是因为我在孩子们身上花的时间不够或是教育能力的问题，而是他们的确需要更多的时间去发掘自己的喜好，建立自己的目标，从而才能真正投入的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我的担心，矛盾和自责可能更多是杞人忧天，甚至有拔苗助长的嫌疑。遥想我在他们这个年纪，正是在野地里疯玩，上课总说话而被留堂，期末考试都坐不住被老师问板凳上是不是有钉子的状态；我能希望他们好到哪里去呢？而且从科学的角度说，他们这个年纪生理心理都远未健全，自制能力还非常有限；我能够做的也许只是不断的给予他们养分，在大环境里创造小环境让他们有更多机会去成长。还有，就是希望他们某一天也会遇到他们的“李老师”和经历他们的“初三”。
2019年3月，在纽约植物园，我为陈峥母女抓拍的照片。
陈峥希望她的孩子有一天遇到他们的“李老师”，我却认为，不同时代有不同的教育，还是让每一个孩子遇到属于他的最好的老师，他享受的教育才是最好的教育。
2018年7月28日，我在成都市玉林中学——也就是陈峥的母校为同学们上了退休前的“最后一课”。课堂上，我展示着我保存的同学们的作文、信件、贺卡等“文物”，讲述着当年的故事。中途，远在美国的陈峥打电话进来了，她以这种方式参与“最后一课”。她在电话里里面向我们问好，并通过同步视频直播感受课堂的氛围。大屏幕上我打出一张照片，上面是1994年最后一天的晚上，穿着红衣的陈峥和同学们围着篝火数着星星迎接着1995年的到来；而我正通过手机，听着陈峥从远方传来的声音。
天涯海角顿时就在咫尺。那种感觉太美妙！
“最后一课”上，远在美国的陈峥和我电话连线
作为一个科研工作者，陈峥现在依然从事着她所喜欢的工作。我问她具体做什么，她说：“我一直是在做药物有效成分的工艺开发，特别是结晶工艺开发和改进，以及生产放大，和产品申报（CMC部分）。”
我又问：“取得了什么成就吗？”
她回答：“成就谈不上，这几年一直在抗癌药物和免疫药物的研发管线上，前几天参与的一个药物申报-我主要负责工艺方面的申报材料，刚刚获得FDA批准。我现在正在带领一个团队为一个癌症药物的后期工艺进行鉴定和制定相关改进方案。”
嗯，我知道世界上目前无数科学家都在为攻克癌症而努力，在人类征服癌症的浩浩大军中，行进着一名普通士兵，她的名字叫“陈峥”。
2020年4月7日
2026年10月6日，在波士顿重逢
